關於鹿產業發展的新視角

發布日期:2021-01-07 14:26:15  瀏覽量:7

        

        一排鹿頭被整齊擺放在地上,頸部切口處還留有血跡,淌在地上形成一圈深紅色。這個賣鹿頭的地攤圍著不少議價的人,來來往往不時有人停下腳步問個價,沒有人因為血腥味感到不適。

雙陽鹿茸交易市場是全國最大的鹿茸集散中心,這裏可以看到各種經不同程度加工的鹿茸,比如冰凍冒冷氣的,淌著血剛被割下來的,排血發白的。說話間一輛三輪車駛過,運來一只只待宰殺或已宰殺的整鹿。當然,市場中最熱鬧的總是鹿茸攤子,電子秤旁擠滿稱重付錢的人,買鹿茸就像擠菜場買豬骨頭一般。

但是,梅花鹿與豬完全不同,梅花鹿作為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受到相關政策保護,即便是人工養殖的鹿也要“迂回”進入市場,而鹿茸收割的血腥場面更令一些動物福利保護人士不滿。聯想到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熊膽事件,同屬動物藥的鹿茸的身份也頗為尷尬。

一方面是相關企業希望將野生和養殖梅花鹿分割開來,以鹿茸產業發展地方經濟;另一方面是動物保護人士擔憂一旦政策松動會導致自然環境的破壞。

動物藥尤其是珍稀動物藥的保護與利用發展,一直都是天平的兩端。如何兼顧生態效益和經濟效益,從來就是敏感而兩難的話題。

企業家的苦惱

“涼茶品牌一年做到上百億元,鹿茸深加工也應該有這個產值,甚至更多!”

雙陽經濟開發區梅花鹿產業園的睢建春多次提及有的涼茶品牌過去那令人驕傲的業績,並為鹿茸深加工產業止步不前而怏怏不樂。在他看來,這都歸咎於相關產業政策的門檻。

在睢建春辦公室的展示廳裏,陳列著他們開發的系列鹿茸深加工產品,比如一款基因營養液。“有涼茶的口號是‘怕上火,喝加多寶’,鹿茸產品可以提出比這個更響亮的口號,想要強身健體的人,都可以長期地服用鹿茸產品。”

睢建春以自己來舉例,“跟我的同齡人比,我每天工作得更多,睡得更少,我的朋友看到我每天精力這麽旺盛就問原因,其實是我每天都喝(鹿茸)口服液、吃膠囊的原因。但是這些產品,卻不能像涼茶那樣拿到市場上去推廣。”

睢建春的苦惱在於,按照國家相關法律法規規定,梅花鹿作為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被限制作為原料生產保健食品,因此除了藥品之外,其他的深加工產品無法獲得食品保健品批號,也就無法進入市場銷售。

事實上,在今年1月份,衛生部公告除鹿茸、鹿角、鹿胎、鹿骨外,養殖梅花鹿的其他副產品可作為普通食品。此前,衛生廳上報了《關於明確部分養殖梅花鹿副產品作為普通食品管理的請示》。衛生部批復稱:開發利用養殖梅花鹿副產品作為食品應當符合我國野生動植物保護相關法律法規。根據《食品安全法》及其實施條例,以及衛生部《關於普通食品中有關原料問題的批復》和《關於進一步規範保健食品原料管理的通知》有關規定,除鹿茸、鹿角、鹿胎、鹿骨外,養殖梅花鹿其他副產品可作為普通食品。

但在睢建春看來,如果不放開對鹿茸等主要產品的管理,深加工產業就難以大展拳腳。在這樣的背景下,睢建春采取的是“迂回”策略,比如他所屬的企業開發的一款口服液,只是獲得雙陽區食品衛生許可,而另一款加入鹿茸成分的化妝品,則與其他化妝品企業合作,利用原有產品的批號,而該企業只能以“監制”身份參與合作。

他搖搖頭說,“我當初懷著一腔熱情下海經商,作為雙陽人,想要把梅花鹿產業做起來,可是十年過去了,可以說身心俱疲。我曾經信誓旦旦地說我能把梅花鹿產業也做到100個億,可是國家級產業政策不打開,100個億從哪兒實現?”

睢建春的想法並不孤單,在的另一大梅花鹿繁育基地東豐縣,該縣一家藥廠的負責人劉若軍面對著一屋子的鹿茸深加工產品,也如此感嘆。

在這家擁有2000多頭梅花鹿的企業,鹿茸深加工產品也只是陳列室的擺設——為了證明企業的實力和科研力量,而真正能在市場上流通的產品,只是鹿茸初級加工產品:切片或打成超微粉的膠囊。“你看到的其他深加工產品,可以說都是‘三無產品’。”劉若軍說。

東豐縣鹿業協會會長李春偉說:“野生和人工養殖的梅花鹿應該區別來對待,野生的梅花鹿要在《野生動物保護法》框架內嚴格地保護起來,可是人工養殖的梅花鹿已經有了上百年的歷史,各種各樣的加工產品在市場上都能找到,打開政策瓶頸,才能更加規範地發展,要不然就都到黑市上去了。”

在雙陽區政府梅花鹿產業發展“十二五”規劃中,也建言國家政策應該對梅花鹿產業松綁。其中說道:“梅花鹿悠久的馴養歷史,發展至今的巨大馴養規模,與其處於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產品‘被限制作為原料生產保健食品’的地位極其不相符,是產業提升發展的瓶頸。‘十二五’期間,梅花鹿有望‘退出’野生動物保護名錄或降低保護等級,納入‘藥食同源’目錄,梅花鹿產業計劃提升、產業鏈條拉長、市場拓寬將迎來新的機遇。”

鋸鹿茸的痛

假設政策真的放開,那麽人為地將還未完全骨化的鹿角鋸下,作為藥品補品服用,對鹿有負面影響嗎?

美國得克薩斯州立大學聖安東尼奧醫學中心教授霍玉書介紹了加拿大學者的一項研究,“顛覆”了一般人對於鹿茸自然脫落的認識。

在這項研究中,學者對多年野生鹿角脫落及再生過程進行觀察。他們發現,鹿角老化後自然脫落對鹿也是比較痛苦的過程,由於再生的基底部在春天要萌發,而老鹿角又有血肉相連,往往要經過鹿對樹幹撞擊方可脫落,因此常見到單角野生鹿。在脫落的一個月內,鹿飲食減少、活動能力下降,而且這期間易被肉食動物所撲殺。

霍玉書說,不可否認砍鹿茸確實是一個損傷,但是鹿角是屬於年生角,每年都要自然脫落然後再生。如果人工麻醉得當,鋸鹿角比自然脫落的時間短,反而減少鹿的痛苦期。

他還介紹說,原本西方社會是反對鋸鹿茸的,這項研究使得鋸鹿茸得到倫理委員會的諒解,此後加拿大新西蘭等地對鹿茸的研究和生產(針對亞洲出口)持開放的態度,並且取消了對鋸茸的法律限制。

相比西醫治療,中醫對於鹿茸的使用更多,對於鋸鹿茸也似乎更為寬容。上海中醫藥大學中藥學教研室主任朱國福表示,采收一頭鹿的鹿茸時間也就幾分鐘,采收後都會將止血粉灑在傷口上,於是能馬上止血。當第二年發新鹿茸的時候,前一年留下的殘跡——珍珠盤也會自然脫落。

消化內科副主任林力也有著相同的看法,他認為,鹿角會按照其生長周期自然脫落,而收割鹿茸也並不會增加鹿本身的創傷性損害,對鹿的健康影響相對較小,而鹿角裏有豐富的血管,很快會自己愈合,“作為一味壯陽藥物,鹿茸的確有著不可替代的效果,而鹿茸收割也是用來入藥治病救人的,所以網友們不應盲目抵制。”

不過,一些動物保護者從另一角度提出了異議。

因發起救助黑熊項目、倡導拒食熊膽這一傳統名貴中藥而廣為人知的動物保護組織亞洲動物基金在其網站上提出了“無傷害治療”。這一倡議說,“所有被用於傳統醫藥的動物都難逃劫難,要真正解救這些動物,唯一的方法就是切斷對它們身體器官的需求……亞洲動物基金努力在傳統醫藥和動物福利之間建立和諧的關系,我們希望用草藥替代傳統醫藥中所有的動物成分。若全世界的醫生都減少或不使用動物器官入藥,而是使用草藥或人工合成制品入藥的話,那麽每年都可以挽救上百萬只動物的生命。”

在的市場上,除了鹿茸,想要買到任何一類梅花鹿的副產品都不是一件難事,比如同樣備受中醫推崇的鹿胎、鹿鞭。由於對鹿茸的大量需求催生了養鹿行業,從而也使得相關副產品逐漸在市場上普及起來。

在雙陽區的鹿茸市場,養殖戶把一頭被麻醉了的鹿拿到市場出售,“這是病鹿,所以要拿來賣了。好的鹿貴,咱也殺不起。”他在公開叫賣時說。

他的鹿很快便被一買家相中。此後,這頭鹿會被屠宰,被分割為鹿肉、鹿心、鹿骨等產品進入消費市場。在這裏,花上幾百幾千塊錢,就能夠吃到一餐“全鹿宴”,廚師能將鹿茸、鹿肉、鹿心等擺上餐桌。餐廳的老板說,“至少要提前一天預訂,因為有一些鹿的東西不是隨時都有。”

在這裏,極少有人關心鹿的來源,吃了生病的梅花鹿所加工出來的產品,是不是可能會給人體帶來傷害也不是人們討論的問題。更多人相信梅花鹿全身是寶,是滋補極品。

保護還是開發

擴大人工飼養規模,發展梅花鹿相關產業,究竟是有利於保護動物種群,還是起到了副作用,使天平偏向了另一端呢?

“只要有合法的市場存在,不管國家政策做出何種規定,都一定會刺激消費需求,從而刺激非法的盜獵和屠宰市場,這就一定會給野生種群帶來影響。”亞洲動物基金中國區對外事務總監張小海說,“況且,野生動物的情感極其豐富,就算我們的保護基地極力提高人工飼養條件,但是和野生自然環境也無法比擬,有時候我們仍然會對動物所表現出的情感而驚訝。”

生活在東北的王琢加入了保護梅花鹿的行列。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商人,在東北鹿茸的主產區,更容易了解非法宰殺的存在,一頭鹿病了老了不能產茸了,就很容易遭到宰殺。“割鹿茸或是購買任何梅花鹿產品都是對動物的傷害。我是不會去買這樣的產品的,我身邊很多人現在也不會。”

從2007年起,他開始勸解一些養殖戶,希望他們放棄養殖梅花鹿,並將它們放歸山野。

國家衛生部放開了對除鹿茸、鹿角、鹿胎、鹿骨外的其他鹿產品作為原料生產保健食品的限制,也就是說,其他的鹿產品進入市場今後將不再受到嚴格的準入限制,那麽如何防止這樣的規定被濫用,防止更多的梅花鹿被非法宰殺呢?林業廳保護處的工作人員說,“梅花鹿仍然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根據規定,家養的梅花鹿也按照野生梅花鹿標準進行保護和管理,宰殺需要得到國家林業局的行政許可。每年,相關部門都會組成聯合執法組,到市場上進行檢查,以防止非法獵殺、宰殺。”

不過,動物保護者們對這種管理方式的有效性存有懷疑。國際愛護動物基金會的工作人員何勇就鹿茸及相關產業發展是不是應該在政策上進行松綁回答時就說:“政策上沒有放開,對於野生梅花鹿的保護也是一個好處,畢竟現有的一些事實說明,有了市場就難以避免對野生動物的殺戮。保護不是為了利用。保護,就是讓野生動物能在它們原有的棲息地繁衍生息。”

一些動物保護主義者們也對相關行業人士“擴大市場”的說法持批評態度,張小海說:“這樣的市場並不是消費者所真正需要的,這都是被商人所創造出來的市場。鹿茸、熊膽、虎骨都是這樣,這些名貴的中藥,過去並不是所謂的消費品,在現代營銷的作用下,才有越來越多人開始食用。市場一擴大,就常常會危害野生種群的數量。”

不過,以霍玉書為代表的學者卻不這麽看,“事實上野生梅花鹿目前與東北虎一樣已經很少,各地鹿場的存欄梅花鹿從血緣關系及飼養記錄看都是馴化3代以上,基本處於人工飼養的可控制的條件下。從飼養經濟學角度來看,只有允許梅花鹿鹿茸有醫藥和保健食品的廣泛銷路,才能擴大飼養種群,如果對梅花鹿鹿茸有諸多限制,就會影響鹿農的飼養積極性,鹿的種群就會減少,反而不利於動物保護。”他說。